----大连日资企业罢工事件所反映出的问题
凤凰周刊记者 谌彦辉
2006年1月18日
大连日资企业罢工事件是近年我国劳资关系标志性的事件,如何从中反思中国劳工政策,2005年11月22日,本刊专访了大陆劳资关系问题专家、中国人民大学劳动关系研究所所长常凯教授。
《凤凰周刊》:大连日资企业爆发一连串罢工事件,您怎么看?
常凯:罢工事件仅仅是劳资纠纷,不宜过多上升到政治问题来判断,特别是9月份中日关系紧张时期,也许有些背景性的因素,但最主要的还是工人的待遇和基本权益出了问题。但问题不仅是日资企业内部的劳资关系,更多涉及政府的劳工政策和如何处理劳资关系。这个问题恐怕更严重。
其实,罢工事件说明中国劳资关系处理市场化的特点显现出来。而市场化的最大一个特点就是工人有自己的一种集体权益诉求,而且有形成集体行动的能力。爆发这么大规模的劳资冲突很少见,也非常令人瞩目。可以说,它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。
《凤凰周刊》:此次罢工事件与以往有何不同?它的启示意义又是什么?
常凯:标志性事件是工人采取了一种非常有利的集体行动,它已经超出了一个企业的范围,而是一个地区的工人同盟罢工。这表明工人自我觉悟已经到了相当一个程度。如果没有工人的觉悟、工人领袖或工人的组织,事件都不可能达到这一地步。
低工资看似是罢工的导火索,实际是工人要争取自己的基本权利,即工人用自己的行动来参与工资决定。
显然,工人不能忍受再做廉价的劳动力,而且是工人提出涨工资,资方必须考虑。就是说,工人要参与工资决定的过程才行,不是资方说了就算。照理说,这个意见应该由工会代表,但工会不起这个作用,所以工人自己起来争取。
《凤凰周刊》:您如何看政府在罢工事件中的反应及处理?
常凯:从罢工事件中也可看出来,工会实际在罢工之前一无所知,被工人甩到了一边。但后来在罢工善后处理当中,工会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。对政府来说,一开始的处理方法也是迷茫的。说工人罢工非法,压制工人。最后在工人坚持,政府权衡之下选择了一种比较明智的处理方式。
我比较欣赏政府在此次罢工事件中的表现,毕竟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不错的。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,政府答应了工人的要求,这就足够了。因为,答应工人的要求意义不在于涨了多少工资,而是政府认定了工人这种集体行动的合法性。
特别是事件结果需要加以关注。普遍涨薪 这种诉求不仅显示工人觉悟起来,而且工人自己取得了胜利。
《凤凰周刊》:促使政府改变以往罢工处理方式的因素是什么?
常凯:现在,所有的政府包括中央政府都在考虑如何平衡市场化下的劳资关系。但这里有一个矛盾,政府为了发展经济,很多地方必须服从这样一个目标。而服从这个目标最常见的情况之一是政府打压劳工,支持资本,支持雇主。由此产生另外一个问题,工人起来反抗,实际上经济也无法发展。政府面临一种两难选择。
大连日资企业的工人用自己的行动,让雇主无法小看他们的力量,这也是工人自己力量的一种表达。尽管在某种程度上,政府是出于无奈。
如果是一个企业,政府不怕,它会采取强硬措施。但像这种大规模的十几个厂甚至更多的厂都起来罢工,政府能派人把几万工人抓起来吗?现在,政府不敢小觑劳工,工人力量已经体现出来。而且,这种反抗不是个别的,而是集体的,具有同盟性的。
《凤凰周刊》:大连市政府表示在罢工事件后将对招商引资政策有所调整,您认为当前政府应该调整的政策是什么?
常凯:国外资本到中国来其实最关注的是劳工政策,但恰恰我们忽略了这一点。
在国外,日本、欧美国家经常问我有关工资制度是怎么确定的,有没有集体谈判,工人有没有工会等问题,这都是他们最关注的。他们看重的是劳动力成本,但劳动者究竟是怎样一个状况,他们必须关注。
可是,很多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中多半说:“我们这里的工资最低;工人不会闹事罢工,不会与你们作对”等话,他们就是这么宣传劳工政策的,其实这恰恰与国际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劳工政策是不相符的。
市场经济下,工人与雇主各有自己的权利,双方是一种法律契约关系。
《凤凰周刊》:中国劳工政策大致经历怎样一个发展过程?
常凯:劳工政策的实质含义是劳资关系政策,或者劳动关系的政策,劳工政策的核心是劳工权益的问题,它所涉及的劳资双方,过去没有这种劳资关系,所以就无所谓劳工政策。一旦劳动力市场化,劳资关系就有了,所以政府现在要平衡,于是产生劳工政策。
劳工政策是一个体系,中国的劳工政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。而且,现在的劳工政策并不是很成熟,也不是很明确,总是在不断的调整过程当中。
《凤凰周刊》:就目前来看,现行劳工政策又受到哪些方面的冲击?当前劳工政策制定应该加强关注哪些方面?
常凯:现行的劳工政策不是受到冲击的问题,而是劳工政策该怎么完善、涉及到劳工政策的一些基本原则怎么制定。比如劳资冲突、工人权益、工会代表、工资标准等,劳工政策既有劳工个人权利方面的内容,也应有集体权利的内容,包括罢工、谈判。
此次罢工事件涉及劳动力价格问题。通常工资是由市场决定,同时又存在一个劳资力量对比。但现在工人处于绝对的弱势,所以正常的情况下,工人应该组织起来,与资方形成相对平衡的关系。
在所有国家的劳资关系理论当中,最基础认可的是集体劳动关系形成,即工会代表。单个的工人根本不可能形成一种规范的劳资关系。不能形成工会代表的集体劳动关系,才容易出问题。
这也是中国劳工政策所面临的最大问题。怎样形成工人利益的代表,通过一种正常的途径去谈判工资,涨工资,而不是工人起来罢工 这种情况不正常,政府也不希望这样。实际上需要在劳工政策中确立真正的集体谈判机制。但是,建立这样的谈判机制又回到前提条件 有没有代表工人的工会。转了一圈,绕不开的是工会问题。
《凤凰周刊》:中国劳工低工资待遇十几年不变,大连工人感同深受。这种“低成本扩张”的政策发挥过短期的吸引外资的作用,但是由此产生的问题及影响是什么?
常凯:造成的影响是多方面的,劳工自己实际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。劳工对企业、对政府越来越离心。如果实在不行的话,劳工有几种选择;一是忍耐;二是逃跑,形成“民工荒”。还有一种就是抗争,用自己的行动去争取自己的权益,比如集体罢工,静坐示威。这种“低成本扩张”政策长此以往,会不断激化劳资矛盾,并以不同形式表现出来。
《凤凰周刊》:当前,政府调整劳工政策似乎面临一个两难问题,政府加强对劳工的保护会增加劳动力成本,经济增长速度就会减慢。您认为,政府应该如何找到平衡?
常凯:这里有一个度的问题,看政府的把握。政府应该居中,在劳资双方之间协调,这是政府作用,但现在这个作用让工会取代,实际是很可笑的事。如果政府能把握住这个度的话,既能发展经济,又能保障工人的基本权益。现实的问题是,资本发展很快,而工资在GDP中所占比例很小。并不是说增加一点工资,就影响投资,影响企业发展。靠剥夺工人,让工人在最基本的权益都保障不了的情况下去发展经济,是不可取的。
《凤凰周刊》:劳工政策如果不及时调整,将造成什么影响与后果?
常凯:结果对企业、工人、政府和社会都不利。劳资关系的平衡是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前提之一。为什么战后德国和日本发展这么快,很重要的一点是在劳工政策上,适合这个国家。劳资双方共同发展,而不是一方发展。现在,我们光注重资本发展,而忽略劳工的发展。如果不及时调整,最直接的影响是劳资关系不稳定,劳资冲突更激烈,社会陷入不安定。对此,政府应该高度警惕和注意,因为现在不少地方工人的工资、劳动保障等方面已经出问题了。劳工政策应该致力于有利劳资双方的和谐,共同发展,这才是目标。当前提倡和谐社会,恰恰是对以往这种状态的修正。
(原载《凤凰周刊》2005年第34期。)